永生 ——傑佛瑞.迪佛 |
| 數學不是在毫無阻礙的大道上小心翼翼地前進,而是一趟深入陌生荒野的旅程,探險者總是會迷失其中。 ——數學家安吉林(W.S. Anglin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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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
園丁想,那對老夫婦簡直幼稚得可笑。
那兩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瘋。
他一面修剪眼前的黃楊木叢,一面偷覷著對面的班森夫婦——西.班森以及唐諾.班森。他們正坐在自家寬廣院子裡的情人搖椅上,喝著香檳。可以確定的是,他們的香檳分量相當充足。
兩人不時低聲傻笑,間或大聲狂笑。
園丁輕蔑地想,這兩人根本就像幼稚的小孩。
但園丁其實也有一點兒嫉妒,當然不是嫉妒班森家豐厚的財產——他才不會因此而眼紅;他靠著整理照料班森家鄰居(他們和班森家一樣有錢)的院子,已有滿意的收入。
所以,他的嫉妒只是因為班森夫婦都已經到了這個年紀,看起來仍像沉醉在幸福的愛河裡。
園丁試著回想,上次他和妻子發出這樣歡暢的笑聲,是在什麼時候呢?那一定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吧?那,像班森夫婦那樣親密地牽著手呢?自從結婚一年後,他和妻子就幾乎沒牽過手了。
電動樹籬修剪機嗡嗡作響,在招呼他快點工作,但他只是點起一根菸,繼續看著那對老夫婦。他們將最後剩下的香檳倒入玻璃杯中,然後一飲而盡。接著唐諾將身子往前靠了靠,對著那女人的耳邊呢喃了幾句,逗得她又笑了。她也對他說了些話,然後在他臉頰上吻了吻。
真是夠了!瞧瞧他們,都快入土的人了還這麼搞。他們大概已經六十好幾了吧?那感覺就像看著自己的父母親當面這樣親熱,喔真肉麻……
老夫婦一起站了起來,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張金屬桌子前,將午餐使用過的盤子收進托盤裡。那老頭子拿著托盤,兩人仍在說個不停,笑個不停,一起往廚房的方向走過去。園丁懷疑老人手上的托盤會不會掉下來?因為他的身子實在是搖晃得太厲害了。但是托盤安然無事。兩人走進屋裡,關上了門。
園丁把菸蒂彈到草地上,回頭檢查他的黃楊木叢。
一隻鳥兒在附近婉轉啼鳴,聲音清脆悅耳。園丁很懂植物,但是對野生動物就所知不多,所以他並不確定在唱歌的是什麼鳥。
但他卻絕對不會聽錯,那道在幾秒鐘後劃破空氣傳來的聲響。園丁就站在一株血紅色杜鵑與一株紫色杜鵑中間,他當場愣住。是槍聲,從班森夫婦的屋子裡傳出來的,他聽得非常清楚。第一聲槍聲之後不久,他又聽到了第二聲。
園丁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那棟英國都鐸式的大宅邸,等到他的心臟跳動了三下之後,那隻鳥兒繼續唱起歌。他拋下了樹籬修剪機,拔腿奔回他的卡車上,他的手機放在裡頭。
2.
紐約州的西溪郡是一大片周圍不規則的高雅郊區,所謂郊區,指的就是公園、法人組織總部,以及輕工業聚集的地方。這裡的居民多數會通勤到南方數里處的曼哈頓上班謀生,養家活口。
這片看起來和藹可親的地方,擁有近九十萬的居民,但在去年卻發生了31件謀殺案、107件強暴案、1423件強盜案、1575件恐嚇案、4360件夜盜案、16855件竊盜罪,以及4130件汽車竊盜案,總合起來的結果,也就是每十萬居民中會有3223.3人犯罪,或是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,也就是所謂「犯罪指數」的話,則是3.22%的犯罪率。犯罪指數是種全國通用的標準犯罪行為列舉數字,由統計人員比較不同群組,以及與某群組本身過去表現做比較而取得的數目。和去年比較起來,西溪郡今年的表現可說相當不佳。截至目前為止,犯罪指數已經在4.5%左右徘徊,而容易讓人脾氣暴躁的夏季卻還沒有到來呢!
這些數據——以及其他數以千計、關於這個郡的動態的數據——只要有人需要,隨時可以拿到。這都得大大感謝一位身材修長的年輕人。他的眼眸漆黑,一如他那頭梳得整齊的乾淨黑髮。他現在正端坐在西溪郡警局辦公大樓、位於三樓偵探部的一間小小辦公室裡,辦公室門上掛著兩個名牌。其中一個寫著:泰爾伯特.辛姆司警探。另外一個名牌則寫著:經濟犯罪/統計數據相關服務。
偵探部門位在一處廣大的空間,辦公室作U字形環繞著整個三樓。泰爾和其他相關支援單位的辦公室,位在U字形的尾端,被U字形另外一頭的人們稱為「虛有其表的犯罪部門」(是的,那些人是屬於所謂的「真槍實彈的犯罪部門」,儘管後者正式的名稱上標示著「重大犯罪與策略應對部門」。)
這個星期四的早上,泰爾坐在他那整齊乾淨的辦公室裡,在他那張一塵不染又空蕩蕩的桌面上,研究幾項資料:一份有著各種數據資料的表格,那是一樁曼哈頓股市詐欺案的證據。司法部與證券交易委員會合作調查這個案子,但其中有個部分需要地方政府協助調查,於是這差事就落到泰爾頭上。
泰爾不經意地調整酒紅色與黑色條紋的領帶,一面研究表格上幾項前後不一致的數據,一面用工整的草寫字跡做一些摘要。嗯……他沉吟著a行第588格的數據應該放在a行的第743格裡才對,所以他必須——
「是件該死的自殺案,白費力氣。」
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辦公室門外爆出,他的手突然抽了一下。
泰爾擦掉不小心畫出表格邊緣的鉛筆痕跡,他看見虎背熊腰的重案組組長葛瑞.拉圖爾,大步跨過U字形辦公室區的中央,走過秘書部和通訊技術部,然後推門進入他自己的辦公室,就在泰爾辦公室的正對面。他把背包砰的一聲重重丟在桌上。
「怎麼啦?」有人喊著問,「是班森夫婦嗎?」
「沒錯,就是他們。」拉圖爾吼回去,「在葛雷市的草嶺區那兒。」
「之前報的不是他殺案嗎?」
「哼,結果他媽的根本就不是!」
就技術上來說,那的確是一樁他殺案件——泰爾認真地想著,所有非意外的死亡,甚至是自殺,都算是他殺案件。泰爾的一生都在區分最細微地方的差別。但是想要糾正暴躁易怒的葛瑞.拉圖爾,最好要嘛你是他的好朋友,要嘛你剛好有個好理由,但泰爾兩者都不是。
「在他們隔壁屋子外工作的園丁,聽到兩聲槍響,打電話來報的案,」拉圖爾繼續不爽地抱怨,「結果當地的那些警探派了個瞎菜鳥趕過去。」
「瞎菜鳥?」
「那當然。他跑去看了現場,然後就認定他們是被謀殺的。那些小男生為什麼不乖乖去管交通就好了?」
像警局大樓裡的所有其他人一樣,泰爾也對這樁雙屍命案感到好奇。葛雷市是西溪郡裡一處只住著特定族群的地方,而且泰爾也查過了,之前那裡從未發生過雙屍謀殺案。他想著,如果這樁意外真的是雙「自殺」案件,那麼這案件本身是否會稍微符合統計標準內的數據資料。
泰爾把統計表以及筆記本放平,將鉛筆放回筆筒,然後走到負責「真槍實彈」犯罪案件的辦公室那頭,停在拉圖爾辦公室的門口正中央。
「所以,已經確定是自殺案了嗎?」泰爾開口問。
這位塊頭龐大的重案組警探,蓄著引人注目的山羊鬍子,體重幾乎是泰爾的兩倍。他說:「對啊。對我而言真是他媽的再明顯不過了……但我們還是把那些處理犯罪現場的小男生叫過來確認一下。他們找到了GSR——」
「是全球(Global)——」泰爾插話。
「GSR是彈藥渣(Gunshot residue)。兩個人的手上都有。妻子先死了,接著是丈夫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拉圖爾抬起眼,明顯輕蔑地對他眨了眨眼,「丈夫的身體倒在妻子身上。」
「喔,原來如此。」
拉圖爾繼續往下說:「我們也找到了一張紙條。而且園丁說那兩人的行徑就像年輕人一樣——喝個不停,走路也晃個不停。」
「走路搖晃嗎?」
「老傢伙了嘛,怪裡怪氣的。園丁說他們倆的舉動很幼稚。」
泰爾點點頭。「對了,我在想,你有沒有空做份問卷?」
「問卷?」拉圖爾問,「喔,你的問卷啊!我想起來了。泰爾,但你知道,這只不過是樁自殺案件而已。」
泰爾又點了點頭。「但我還是希望能得到那些資料來做數據。」
「資料的複數是data(英文中的「資料」,datum為單數形,data為複數形,但現代人多半將data也視為單數形使用而不加以區分。)」拉圖爾一面說,一面伸手指著他,臉上裝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笑容。泰爾曾將一份備忘錄轉交給大家,上頭就有這樣的句子:「這些資料很有幫助。(原文為The data were very helpful,句中使用複數形態的be動詞,亦即泰爾將data視為正統的複數形態使用。)」有個警察來糾正,泰爾當時這麼說:「喔,data是複數;datum才是單數。」這件事所引起的嘲笑聲浪讓他學會了重要的一課,就是千萬別輕易糾正警察同伴們的文法。
「你說得沒錯。」泰爾受夠了,「是複數沒錯,剛剛那——」
拉圖爾的電話響了起來,他一把捉起話筒。「喂?嗯……我不知道,再幾天我們就會知道地點……沒啦,我會和SWAT(SWAT:Special Weapon And Tactics(特種武器機動部隊)或Special Weapon Attack Team(特種武器攻擊部隊)。)一起進去,我絕對要親手逮住他……」
泰爾看了看這間辦公室的四周。牆上掛著一張哈雷機車的海報,一張以後腳站立著的灰熊海報——拉圖爾的暱稱正是「大熊」。此外還有幾張髒兮兮、滿是污漬的進修教育課程結業證書。除此之外,再也沒其他的裝飾品。桌子、書櫃裡以及椅子上則堆滿了讓人看了心煩的雜亂文件、沒洗的咖啡杯、雜誌、幾箱彈藥、佈滿彈痕的槍靶、證人聲明書、犯罪研究報告,以及一支斑駁的警棍。這時拉圖爾仍在講著電話,「什麼時候?好,沒問題,到時候我會告訴你。」他摔上電話,回頭瞥了泰爾一眼。「總之,我想那些資料你不會想要的,反正只是一件自殺案件。就是你說的那些問卷嘛,你知道的。這又不像謀殺案,可以填那麼多資料進去。」
「不過,還是會很有幫助的。」
拉圖爾身上是他常穿的衣著,一件剪裁像是運動外套的黑色皮夾克和藍色牛仔褲。他拍了拍那件外套上的眾多口袋,然後說:「喔!糟糕!泰爾,我好像弄丟了。我是說把問卷弄丟了。真抱歉,你還有沒有空白的問卷?」他抓起話筒,又打了一通電話。
「我去拿一張給你。」泰爾說完後,回到自己辦公室,從他擺放整齊的書櫃裡拿出一張問卷,再走回拉圖爾的辦公室。他還在打電話,聲音即使刻意壓低了還是顯得很粗暴。他抬起眼看了一下,對泰爾點了點頭,泰爾於是把問卷放在他的桌上。
拉圖爾用嘴型對他無聲說了句謝謝。
泰爾等了一會兒,開口問:「還有誰在那裡?」
「啥?」拉圖爾皺起眉,泰爾的插嘴讓他很不高興。他用手遮住話筒。
「在現場的還有誰?」
「班森夫婦掛掉他們自己的地方?娘的,我不知道!大概是一些消防局的人,還有那個葛雷市的菜鳥警探。」他表情認真,但泰爾卻不相信。「還有幾個其他的人,記不起來了。」然後他繼續講電話。
泰爾走回自己的辦公室,確定那張問卷不久就會被拉圖爾一個扣籃給塞進廢紙簍裡。
他打了通電話給消防局,但卻查不出有誰曾到過自殺現場。他暫時放棄繼續追查,繼續研究手頭上那份表格。
半小時後,他略作休息,伸展一下身子。他的眼神從表格上移到桌邊那疊空白的問卷。每一張上頭都整齊地釘著一張用影印機印出的備忘錄,要求每位作答的人員儘可能能詳細填寫每一個問題,並且也解釋了這些資訊將會提供多大的幫助。他之前絞盡腦汁才寫出那張備忘錄上的內容(數字對泰爾伯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,但文字寫作可就難倒他了)。但是,他知道那些人不會把這份問卷當真。他們都嗤之以鼻。他們對泰爾也很不以為然,暗地裡喊他「愛因斯坦」或是「巫師先生」。
問題1. 請陳述案件本質:
泰爾發現自己開始焦躁,然後生起氣來,他在表格上敲著自動鉛筆,像是在敲著鼓棒。任何沒有適當填妥的空格都會讓泰爾耿耿於懷,這是他的天性。但一份完全未作答的空白問卷則是特別讓他不悅。從這些表格上得到的資訊是相當重要的。統計學的藝術與科學之美,不只是在於編纂分析現有的資料,而且還可用來做出重要的決定,並且預測趨勢走向。在這樁案件中的一份問卷,說不定能透露一些真相或是資料,幫助此郡更了解老年人自殺案件,並且拯救他們的性命。
問題4. 請指明每一位受害者的性別、約略年紀以及目視可辨認之國籍或是種族:
這些問題上(留下的空白,就像身體有哪裡在發癢著,讓他無法心安,而拉圖爾那種自命不凡、自以為是的蔑視態度更讓他加深這種感覺。
「嘿,老大,這兒。」他的秘書雪莉突然出現,拋出一句話,嚇了他一大跳。雪莉走進他的辦公室,「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了鄧普頓檔案。我猜大概是從艾爾巴尼(紐約州首府。)用騾車隊送過來的吧?」雪莉頂著一頭大捲波浪的金髮,她如同貨車行小姐的爽朗個性被壓縮在一百五十二公分高、四十五公斤重的嬌小身軀裡。她雖然看起來好像隨時會不小心蹦出一口鼻音很重的阿拉巴馬腔,但其實她說得一口純正波士頓的哈佛廣場口音(原文為Hahvahd Square Bostonian,Hahvahd即為Harvard。哈佛廣場位於美國波士頓劍橋區,比鄰哈佛大學與哈佛地鐵站,為全美最著名的大學廣場,書店、餐館以及劇院等林立。波士頓一帶的居民說話皆帶有英國口音(即位於字中、字尾的r不發音),因為此地是當年英國人最早登陸之地,哈佛大學也因而產生著名之哈佛口音。)。
「謝謝妳。」他接過她遞過來的成打資料夾,檢查了一下每一個資料夾上頭的數字,然後在他桌後的書櫃上,按照數字順序重新排列好。
「我又打電話給證券交易委員會了,他們不斷一再答應一定會把——嘿,你要早退?」她皺著眉,看著手錶。泰爾已經站了起來,拉直他的領帶,然後穿上深藍色的薄雨衣外套,除了在辦公室內,他外出時都會穿著這一件外套。
「有點事要忙。」
「喔,真的嗎?你的月曆上沒記著今天有事要做啊?」雪莉皺著眉的圓臉上滿是好奇,那模樣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她還是個小女孩。(泰爾知道她有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兒,還有一個剛從電話公司退休的丈夫。)
雪莉的驚訝是可以理解的。泰爾一個月最多不過會在外頭開一、兩次會。他幾乎可以說是總是坐在辦公桌前,只有午餐時間例外。他總在正午十二點半的時候去,和兩、三位當地大學的朋友,一起在街那頭的角落小酒館用午餐。
「剛剛想到的。」
「會回辦公室嗎?」
他停了一下,「妳知道嗎,我也不敢說。」於是他往電梯的方向走去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