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  2  3  4 

克莉絲汀的房間很小，附有俗氣的加勒比海風裝潢。書桌前的凳子和角落的扶手椅都是竹製品。牆壁上的海報印著小船、棕櫚樹和熱帶水果。一條牛仔褲皺巴巴地躺在地上，粉紅色的比基尼泳裝擺在窗台上晾乾。史特拉坎不以為然地細細打量著印在海報上的圖案，這時克莉絲汀從小冰箱裡拿了一罐啤酒給他。

克莉絲汀咯咯嬌笑，口齒不清地開口要他脫下衣服，然後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浴室裡，答應他說換件比較舒服的衣服就馬上出來。結果所謂比較舒服的衣服，原來是一絲不掛，等門再次打開，他也差不多同一副打扮，在床上等她。

「我說過要脫個精光。」克莉絲汀把一頭黑髮甩開來，垂落在她的肩膀上。

「我的確脫個精光了。」史特拉坎的心在胸口，像果嶺上的小白球彈跳個不停。

「才怪。把袖釦也拿下來。」這幾個字從她口中既沉重又笨拙地滾出來的同時，她正指著他的頸子。史特拉坎把一枚實心的銀袖釦當成墜子，用一條銀鍊戴著。

史特拉坎第一次感到不安。難道在給他的酒加料之前，她已經先服用其他藥物了嗎？若真是如此，她很可能用藥過量。

「我要戴著。」他的聲音顯得躊躇。史特拉坎開始覺得疑惑，這個袖釦是傳家之寶。過去十一年，他只有在通過機場的金屬偵測器時才會摘下來。

這原本是祖父打造的一對袖釦，不過另外一個在他父母過世當晚被偷了。

克莉絲汀皺起了眉頭，彷彿在尋找一個謎語的解答。她哼了一聲：「……無所謂。」然後開始朝他匍匐前進。

「克莉絲，有件事我得告訴妳。」

但她根本沒在聽。她的手指變得像鳥爪般僵硬，每向前移動一點，都不斷扯抓床單。史特拉坎看到她的丁字褲留下像一支紙飛鏢似的古銅色痕跡。現在，她兩眼呆滯──就在剛剛這雙美麗的眼睛還閃著火光。隨著每一個動作，看得出來她的頭越來越暈。他想坐起來，告訴她說他改變主意了，但她繼續爬過來，靠在他的胸骨上不動，壓得他動彈不得。

「克莉絲，我們下次再來吧。妳今天的狀況不太好。還有……我把酒杯調換過來了。」情況不對勁。她呼吸困難。「克莉絲？」

她的眼神閃過一絲理解。這是史特拉坎注意到的最後一件事，接著克莉絲汀開始痙攣，用手緊抓著自己的胸口，砰然倒地。

2.

克莉絲汀仰躺著，嘴唇發青，還流著血。眼球像煮熟的雞蛋似地往後翻，彷彿雙目失明。史特拉坎跌坐在地，跪在她的身邊，把床頭的電話拉下來。

他撥了912叫救護車。食指匆匆忙忙地按著電話的數字鍵。緊張使他按錯了一個數字，於是不得不重撥一次。這一次他慢慢地戳數字鍵，立刻就接通了總機。

「我朋友昏倒了。」史特拉坎被困在現實與虛構之間的灰色地帶。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聲音頗為滑稽。彷彿他正扮演某個角色，而這場演出正等著影評人惡毒的批評。他並不驚慌，但又想表達出情況有多緊急。「我想她是心臟衰竭。」

「你所在的位置，先生？」
「聖馬可旅館。四十三號房。」
「你朋友意識還清醒嗎？」
「不，」他回答說。「她昏過去了。」

「她還有呼吸嗎？」
「她沒呼吸了。」
「她這樣已經多久了？」
「大概十秒鐘。」
「她有沒有──？」

「小姐，」史特拉坎說，「叫救護車來就對了。」接著掛上電話。現在可沒時間閒扯，克莉絲汀的情況看來相當不妙。他沒把握救護人員趕到時還來不來得及。

從史特拉坎開始潛水，十一年來從來沒有動用過所受的醫學訓練，不過現在隨著腎上腺素大量分泌，他又想起了當初受過的訓練，他感到肩上負有拯救人命的責任。他探了探克莉絲汀的脈搏：毫無動靜。他把手指移過去測她的頸動脈：依舊毫無動靜。他撐開她的口部，確認氣管沒有被舌頭擋住：沒有。於是他開始進行心肺復甦術，並且儘量假裝沒發現一件很諷刺的事：他們這下終於雙唇相接了。

三分鐘過去，克莉絲汀沒有任何反應，他重新再來一次，大聲地數著拍子。他越來越拼命想把她救活，按壓的力道也越來越重。

還是沒反應。
又過一分多鐘，按壓動作帶來的只有挫折。

史特拉坎整個人癱在床邊，盯著天花板。救護人員可以關掉閃個不停的藍燈，還可以關掉汽笛，慢慢來，不必趕時間。
克莉絲汀‧莫利紐茲死了。（待續）

1  2  3  4